重庆教师辞职,八年状元班的背影与真实
我接到那通电话时,正把新学校发给我的工牌挂在胸前。工牌上写着“林澈”两个字,下面是“高三数学组”。我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,不由得感到陌生。并不是因为名字不熟悉,而是“高三数学组”这几个字显得异常陌生。过去的八年里,在重庆七中,我从未需要工牌来证明自己的身份。学生们叫我“老林”,年级主任隔着走廊叫我的名字,家长们在校门口远远就能认出我来。我所带的班级连续八年培养出区里最优秀的理科状元,学校的宣传栏每年六月都会张贴这些喜讯,底下小字常写着“班主任及数学教师团队的辛勤付出”。我在这句话上看了八年。今年的评优名单一公布,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好几遍,发现没有我的名字,心里五味杂陈。
优秀班主任一栏没有我,教学先进个人栏也没有,连师德标兵都有遗漏,连那种安慰性质的“年度贡献奖”也未能赐予我。身后两位年轻老师恰好路过,其中一个小声询问我:“林老师今年又没上?”另一个立刻劝他闭嘴。我把手里的保温杯藏到身后,杯盖松动,热水滴落在指尖上,烫得我有些惊觉,但我并未移动。那张红色的纸贴得相当整齐,四个角都用透明胶压紧,我甚至能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影像。四十三岁,眼角已有皱纹,头发因粉笔灰而略显苍白。来自天津的我,已有十五年在重庆生活的经历。二十八岁时来到重庆教书,初衷只是想试一试。那时候正在天津的我爸爸劝我:“南方气候湿,饭食辛辣,你可承受不住。”我嘴硬回应:“年轻人有什么好怕的。”不久我便留了下来,结婚、生子,最终走到离婚的地步。重庆的山坡、细雨,以及半夜十一点仍然亮着灯的教室一点一滴将我磨成了如今的模样。
当我站在评优名单前,心中突然涌上了一种被磨灭的感觉。八年的辉煌之后,我仿佛像一块被频繁使用的抹布,虽然大家都知道工具好用,但从未被放置在显眼的位置。老周主任走出办公室时,看到我在公告栏前稍微慢了脚步,尴尬地笑笑:“老林,你在看名单吗?”我应了一声,心中增添了几分苦涩。“今年名额紧,你知道的,评优不仅仅看成绩,还要综合考虑。”这句“综合考虑”的说法,我已听了八年。第一个年度我没入选,是因为资历问题,第二年说已经给高三组分配了名额,后续的理由更是层出不穷。而到今年,我依旧没有。面对老周的安慰,我不禁反问:“那我这八年算什么?”老周怔住了,试图开口却无话可说。
学生们忙碌地走过,唐煦在我班上出生,他跟我打声招呼:“林老师好!”我回应他,而他又问我补课的事。我看着他渐行渐远,心头一阵堵苦。作为老师,我经历的委屈太多了。当学生成绩不佳时,家长责问你教学质量;而当成绩优秀,校方反而把功劳归给平台。周末辅导算不了加班,深夜批改试卷似乎也不算重负,高三班主任的手机永远处于开机状态。想象中我能忍受一切,直到看到那份评优名单,我才清晰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。我曾以为学生的成绩便是荣誉,家长的认可重于奖状,做人不能斤斤计较。然而,八年的状元成绩却让我察觉到,其实是别人利用了我的付出,却将我的名字抹去。
上课时,我依旧认真教导,正在授课的立体几何上,我被窗外的香樟树摇曳的影像分了心,突然忘了接下来的步骤。教室里静悄悄的,学生们目不转睛地看着我。唐煦小声提醒我,我回过神,勉强挤出一个微笑。在那堂课上,我异常放慢了节奏,铃声响起时,还有一道题未分析完。我原本会多拖三分钟,但那天我放下粉笔告诉他们:“下课。”学生们皆愣住,有人问我今天为何不拖堂,我望着他们,隐隐想笑。走出教室,恰好听到后排一个同学问:“林老师是不是不高兴?”我没有回头。
傍晚六点,我走进校长邱的办公室,他约莫五十出头,反应缓慢,总给人一种稳重的感觉。他正在繁忙地批文件,看到我时抬起头道:“林老师,请坐。”我却没有坐下,递上辞职申请,将薄薄的纸放在了他桌上,落下的声音似乎并不大。邱校长瞥了一眼标题,眉头微蹙。